白狐回到主控室时，屏幕上的灯光已经自动调暗，进入了深夜模式。

她走到主控台前，在指挥椅上坐下，调出露塔之前调出来的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

狸猫在主控室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侧过头看着白狐的侧脸，看她缓慢移动的目光。

“你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尼娜。再怎么看都不会有新东西了。”

“那些文件我们已经翻过好几轮了，每一页都拍过照，每一行都读过了。”

白狐没转头，目光依旧盯着那些文件。

“或许有漏掉的。很多文件都只是匆匆看过，虽然莉娜已经整合过了，但依旧有可能....”

“有些细节藏在夹缝里，藏在那些被划掉的句子后面，藏在那些被裁掉的页面边缘。”

“如果漏掉了什么，我们下去之后可能会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

狸猫摇了摇头靠进椅背，“不管漏没漏，你的时间用在别的地方肯定更有价值。”

“按照当初说好的，今晚应该是轮到我值班，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文件也不会跑。”

白狐自顾自的切换到下一张图片，“今晚...对，你该去手术室了。”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这几份看完就去休息。”

狸猫看了看屏幕角落的时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尼娜。如果手术后我出了什么状况，你......算了。不会有事。”

主控室的门缓缓关闭，脚步声逐渐远去。

白狐坐在指挥椅上，目光还落在那些文件上，但思绪却已经飘向了远方。

总统任期即将结束，新的面孔正在浮出水面，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核心在不断更换迭代，VK-1，VK-2，VK-3，也许之后可能会迭代到VK-5。

但核心终究只是工具......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老了。

百分之三十七的大脑老化程度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嵌在某个角落里。

她的能力在下降，反应速度在变慢，判断力在衰退，连配枪会炸膛都没能提前察觉。

更强大的敌人正在出现，比她更快、更强。

未来......她可能会因此战死，又或掌控着这座堡垒直到大脑液化。

直到.....成为一个活着，但已经不再能思考的躯壳。

她不知道哪一种结局更先到来，甚至不知道哪一种更难以接受。

“莉娜。1941年到现在......多久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默默的算着，但数字在她脑子里变得模糊。

莉娜似乎是察觉到了白狐的情绪，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九十余年，母亲。如果以您被改造的时间为基准，已经超过九十年了。”

“如果以您进入d6的时间计算，也超过了八十五年。”

白狐的目光落在那些均匀排列的灯板上。

九十多年。比大多数人的一辈子还长。她活过了三代人。

她见过战争，见过和平，见过国家的崩溃和重建，见过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有些人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是白狐了，那些人老去的时候她依然是白狐。

未来？鬼知道还有多长。

如果自己不在了......至少这座堡垒还有狸猫和露塔......

就算她不在了，她们也会继续守住这里。

手指在键盘上点着，将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干脆直接关掉了。

她调出了狸猫的核心更换手术方案，目光在风险评估页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都长。

神经系统排异反应、核心与大脑信号同步延迟、以及极低概率的意识断层......

莉娜的声音轻轻响起，“母亲。您在担忧狸猫指挥官的手术吗？”

白狐轻轻摇了摇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在担忧手术后。她换了核心之后.......还是原来的她吗？”

“换了核心，换了信号模式，旧的连接被切断，新的连接正在建立......”

“如果这个过程出了问题，如果有些东西在转换中丢失了，她还是她吗？”

莉娜沉默了一下，“核心更换不会改变人格，母亲。”

“情感、记忆、判断方式，都储存在生物大脑中。核心只负责运算和信号处理。她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更深层的含义莉娜暂时无法理解，我只能从数据和逻辑层面分析。抱歉，母亲。”

白狐最终还是离开了主控室。

一路前行，踩着厚重的灰色地毯，穿过安静的走廊，转进了医疗层。

手术室的门关着，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她来晚了，狸猫已经早早就进去了。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向后靠了靠，把腿伸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设备车的后勤人员、值夜班守卫。

有人看到白狐坐在那里想打招呼，但看到她一动不动的样子又收回了话。

安德烈从手术室里出来过一次。门打开时，能听到里面仪器的低鸣声和简短的交谈声。

他看到白狐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中，“指挥官？您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手术很顺利。核心已经物理连接植入，正在做最后的信号校准和协议同步。”

“神经系统对新核心的初步接纳比预期的要好，没有出现排异反应。”

白狐点了点头，“她什么时候能醒？”

安德烈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预计凌晨四点左右。”

“一般信号校准完成后会醒。您要不要先去休息？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白狐摇了摇头，只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再说一句话。

安德烈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手术室。

厚重的门板重新合拢，红色的指示灯再次亮起。

露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慢慢从走廊一段晃了过来，头发还有些乱。

“主控室找不到你，我猜肯定在这。”她在白狐身边坐下，“她进去多久了？”

白狐向后靠了靠，“大概一个小时。安德烈说凌晨四点左右可以完成手术。”

“还有，下次别穿拖鞋出来。”

露塔低头看了看，无所谓地踢了踢，把拖鞋踢掉了一只。

“又不是出任务。而且你也没好到哪去，坐着发呆的样子像一座雕像.....”

她侧过头，“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在培养接班人？你要做什么？”

白狐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手术室的门上移开。

“我们只有两种结局，战死或老死。d6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至于培养......”

“是的，确实是。如果我和狸猫都不在，至少还有你能控制局面。以防万一。”

露塔狐疑地看了白狐一眼，“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你不会真打算做什么吧？”

“其实还有第三种结果，我们三个可以活到不需要战斗的那一天。”

“然后...像个普通人一样躺下来晒晒太阳，喝着茶度过余生。”

白狐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岔开了话题。

“等狸猫恢复好之后我会带你们下去。我来带队。”

奥列格这时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好路过，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

“指挥官。关于d7的行动人手准备好了吗？‘猎隼’小队已经等了很久任务了。”

“他们每天都在训练，体能和技术都没落下，就等着一个能上场的指令。”

“有人已经找我抱怨了好几次，说再不带他们出去动一动骨头都要生锈了。”

白狐抬起头看了看，奥列格头上那些白发比她记忆中更多了，像乌拉尔山脉的细雪。

“把‘猎隼’解散了吧，奥列格。你也老了，对退休有什么想法吗？”

奥列格愣了一下，皱了皱眉，“解散？”

“......其实大家都不同意。前几天开了一次内部会议，他们说还能打。”

“大家都让我来找您，说能不能申请一次轮换任务，哪怕只是巡逻也可以。”

“至于我自己...我想继续待在d6担任教官，安全主管我没有好的人选，由您指定。”

白狐沉默了一会，“那就不解散。改制。”

“‘猎隼’改为训练单位，负责新人的选拔和培训，你的职务不变，职位改为主教官。”

“把经验传下去，我们需要能接替你们的人，另一支更优秀的‘猎隼’。”

奥列格点了点头，“我回去和他们说，他们会明白的。之后我再和您详谈。”

凌晨三点五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技术主管推开门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完成了，一切顺利。”

“新核心和旧系统之间的信号协议还没有完全同步，神经系统需要时间来适应。”

猫指挥官已经醒了，状态稳定，意识清晰，您可以进去看看。”

白狐站起身，露塔也站了起来，“我去倒杯咖啡。你们先聊。”

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白狐走进手术室，狸猫已经被转移到了医疗床上，安德烈在调试仪器，准备转移。

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目光还有些涣散。

看到白狐进来狸猫目光慢慢收拢，“几点了？”

她的声音有些迟缓，安德烈站在床尾也摘下了口罩，“三点五十五分，凌晨。”

“接下来的两到三天是关键阶段，请尽量保持低强度活动，避免深度运算和复杂判断。”

“不要试图测试新核心的极限，信号协议还在建立中，强行推动可能会引起系统冲突。”

“现在的信号延迟大约在两秒左右，会随着时间逐渐缩短。”

狸猫点了点头，“不要紧，又不用立刻动身。大家也都还没准备好。”

“d7有什么情况吗？我在睡前还在想那些装备的事......”

“说回来，我手术的时间不短，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白狐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没多久。一切都在按计划正常推进。”

狸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骗人也不打草稿？”

露塔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递了一杯给白狐，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手术做完了，等恢复，然后我们下去。”

“装备已经在d7集结了。猎隼小队改制的事已经下发通知了，奥列格在交接。”

白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狸猫恢复，我们就下去。”

露塔一拍大腿，“哦！对！狐狸说这次下去她要带队。”

狸猫挑了挑眉，“欢迎回来。”

白狐点了点头，“d6指挥依旧由露塔代行，我专心负责深渊的行动层面。”

这时白狐的通讯终端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来自莫斯科的线路。

她走到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按下接听键，“总统先生。”

“目前行动日期定在一个月后，由我带队。您是否还有其它安排？”

总统的声音带着欣慰，松了一口气，“听到这消息真好，指挥官。”

“你们此行需要带两名工兵和一名地质人员一同下行，名字你应该熟悉。”

“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和亚历山大·波波夫，还有军事地质专家叶夫根尼·诺维科夫。”

“波波夫你熟悉，伊万诺夫是你第一次进d7深层时找回来的那个侦察兵，均自愿申请。”

“他实际上是资深工兵，负责过多次地下设施工程，对岩层结构和地下建筑非常熟悉。”

“至于诺维科夫。他是军事地质专家，有在深层地下作业的经验。”

“他也算是半个军人，不用担心他的问题。另外，在这事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去一趟d6。”

白狐掏出手机上记下主要信息，狸猫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转移到了一旁的观察室。

担架车在走廊地面上缓缓移动，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露塔跟她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白狐朝她点了点头，继续通话。

“收到，总统先生。狸猫指挥官手术成功，在适应期，我们已经在尽快压缩时间。”

“对深渊的探查预计一个月至一个半月完成。所需武器装备与物资等已全部运往d7。”

“目前筹备计划一切顺利。d6目前状态稳定，正持续更换老旧设施。”

“这里随时欢迎您，总统先生。”

通讯挂断。她把终端和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狸猫已经能半靠半躺在医疗床上了，床头被摇高了一些，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

她正和露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精神好了不少。

白狐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看向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白狐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一下狸猫被子边缘的皱褶。

“总统先生希望我们带两名工兵和一名军事地质专家一同下行。”

“阿列克谢·伊万诺夫，亚历山大·波波夫，还有叶夫根尼·诺维科夫。”

露塔先开了口，“波波夫？上次那个被‘锅炉’放倒的侦察兵？他不是转到工兵组了？”

“他上次可是被抬上来的，昏迷了好几天。”

白狐点了点头，“是他。库涅兹佐夫说他状态恢复得不错，且熟悉d7的底层环境。”

“伊万诺夫是d7的资深工兵，负责过多次地下工程。诺维科夫参与过不少类似项目。”

“虽然越少人下去越好，但总统指定这三个人应该有他的考量。”

狸猫活动了下手臂，手掌在被子外面握了握，“总统还说了什么？”

“除了人员安排之外，有没有提到其他事情？比如时间安排，或者有没有额外的指示？”

白狐靠在椅背上，“他说深渊的事情结束之后他会亲自来一趟d6。”

“没说具体时间，大概是想在离任之前亲眼确认一下d6的状态。我没多问。”

“他想在最后看一眼这座设施。”她拍了拍狸猫的手，“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安排。”

白狐走出观察室时露塔跟了上来，“狐狸。波波夫那家伙.......他还能撑得住吗？”

“上次医疗组说他的神经系统受到了影响，虽然恢复了，但我总觉得那次伤得不轻。”

白狐脚步未停，“他通过了心理评估和体能测试。如果他自愿下去的话你肯拦他吗？”

“他选择了再来一次，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主控室门口，两人遇到了奥列格。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

看到两人走近，他从墙壁上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猎隼小队的改制通知已经下发。队员们的反馈.......比预想的好。”

“大部分人都愿意留在训练岗培训新人，有人甚至主动申请了第一批训练课程。”

白狐接过文件看了两眼，“通知库涅兹佐夫，一个月我们会过去。”

“另外通知‘猎隼’小队全体人员，若是有需要，他们依旧要执行任务。”

“改制不是退休，需要的时候他们还是要顶上去。他们安顿好了，那你自己呢？”

奥列格轻轻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大半辈子，出去了反而不习惯了。”

“只要我还能动，就不会走。我想担任主教官，把安全主管的位置空给年轻人。”

“训练新人、制定训练计划、评估学员进度，这些我还能做。”

白狐把名单还给了他，“继续带好他们。等我们从d7回来就要开始训练新人了。”

“d6目前人员老龄化严重，特别是士兵和大部分固定值班人员，这些都需要更迭。”

奥列格领命立即转身去办，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白狐进入主控室后径直坐在了指挥椅上开始处理积压的报告。

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着，用触屏笔在一旁的面板上不时签个字。

“物资调配类的文件先看紧急程度，类型，再看用途。

“凡是标注‘紧急’的优先处理，不管它来自哪个部门。然后是‘重要’的，最后才是‘常规’”

“紧急的判断标准只有一个。不处理会不会影响d6的基本运转。”

“会，就是紧急。不会，就不是。”

“不要被文件上的措辞吓到，有些人写报告喜欢夸大其词，你要学会自己判断。”

露塔站在她身后，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努力跟上她的节奏。

“怎么知道哪些是夸大？我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每份文件都写得像马上就要出事了一样。”

白狐抬手指向了一份报告，“看数据。在这类报告中只有数据才能说明一切。”

“如果一份文件没有具体数字，没有时间节点，没有明确的范围，那大概率是在夸大。”

“真正紧急的文件不会用‘非常’‘极其’‘严重’这些词，一般会直接描述问题。”

“它会直接写‘L3层供水管道压力下降百分之十五，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断裂’。”

“莉娜给你的预警信息有格式，有时间、有数字、有影响范围。”

“如果一份文件里没有这些就先放一放，实在无法判断的可以找主管核实再处理。”

露塔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拿起一支笔快速记着。

“那人员调动的文件呢？怎么处理？”

白狐在屏幕上调出了一份报告，“看岗位性质、权限变更和岗位交接。”

“核心岗位的调动必须经过指挥层的审核，不能由部门主管自行决定。”

“非核心岗位的调动由部门主管批准，报备主控室即可。但要定期抽查。”

“还有，你要学会一边处理文件一边维持对外通讯。”

“事情不会因为你正在处理某一份文件就暂停。随时可能会有外部联络进来。”

“可能会有新的报告发来，可能会有人找你确认某件事。”

“你可以暂停正在处理的文件去处理外部通讯，处理完了再回来继续。”

“不用非要等一件彻底做完了再做下一件。永远不要专注于一件事而忘了其他事。”

露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

“那如果有人同时发来好几份文件，又有外部联络，该怎么排优先级？”

白狐想了想，“外部联络优先于内部文件。这是非常重要的。”

“外部联络通常涉及外部人员，涉及外部资源，涉及你权限控制范围之外的东西。”

“内部文件可以等处理完外部再处理。但莉娜发出的警报优先于一切，包括外部联络。”

“她的警报通常意味着某件事已经开始发生，而不是即将发生。”

“记住这些。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

......

N.p：终于放假了，累爆炸了，会尽量恢复更新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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