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窗外的莫斯科已经醒了，远处车声混合着几声教堂钟响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

桌前。手机屏幕倒映着白狐那微微蹙着眉的脸，那些档案照片一张一张在眼前划过。

图片被放大缩小，那些铅笔标注的角度和距离被额外标注。

纱布已经被她拆下来堆到了桌角，缝针的伤处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痂。

狸猫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一杯放在桌上，“睡得好吗？”

她自己在另一张椅子坐下，端着另一杯咖啡，吹了吹热气。

白狐把手机屏幕按灭，扫了一眼窗外。

“下午去库尔恰托夫研究所。我已经把文件发回d6整理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狸猫把咖啡往白狐手边又推了推，“圆形。直径四十米。我觉得陨石的概率比较大。”

“但陨石的冲击坑应该是漏斗状的，‘深渊’是个垂直的竖井。”

白狐手中的咖啡杯刚到嘴边，通讯器却响了起来，那股苦涩只好又回到了桌面。

按下接听键，露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狐狸。你们在莫斯科怎么样了？”

“莉娜正在分析你们发回来的文件，申请了国家数字库的查询权限，正在搜索。”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这边少了你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白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还要去另一个档案馆。库尔恰托夫研究所的档案室。”

“那边也有一批K系列的档案，d6那边情况如何？”

露塔叹了口气，“还行。早上签了三份文件，批了一批物资，都是常规调度。”

“莉娜说我效率太低了，但我真的是第一次处理这些东西，我也在慢慢学......先这样吧。”

她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白狐仿佛是没听到最后一句似的，手中的咖啡杯终于有机会凑到嘴边。

“下午有结果了再联系你，我们很快会回去。拿不准的可以先放着，等我回去再说。”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会儿，露塔像是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也没深究。

“行。等你们回来再说。莉娜那边有结果了我再联系你。”通讯挂断。

门口方向传来声音，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白狐抬起头，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我们该出发了。谢尔盖在楼下等着了。早晨路上会堵一些。”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早饭吃过了？如果来不及，车上可以吃。”

轿车驶过莫斯科正午的街道，白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从她面前掠过的建筑。

尽管已经来这里很多次了，但她还是想看。这次特别想看看。

库尔恰托夫研究所的附属楼三层高，刷着浅灰色的外漆，几台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门口有一块斑驳的铜牌，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刻着研究所的名字和成立年份。

狸猫下车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肩上，使得她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有人下车，他赶忙向前迎了几步，“伊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档案室负责人。”

“‘K’系列的档案我已经全部调出来了，放在二楼的阅览室里。”

他的目光在白狐身上停了一下，落在她头上的狐耳上，“这位是......？”

总统看了谢尔盖一眼，带着白狐和狸猫绕过了他向档案馆大门走去。

伊戈尔想要跟上，谢尔盖却拦侧了半步拦在了他身前，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展开。

“抱歉，伊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您需要先签这个......”

二楼阅览室不大，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被过滤成柔和的光线。

长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桌面上摊着十几份打开或未打开的卷宗。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有的保存得稍好一些，封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伊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推开门快步走进阅览室，指着最厚的那一份卷宗。

“这些是‘K’系列的完整卷宗。是从‘U’系列那边转过来的，‘异常现象’分类。”

谢尔盖也在他身后跟了进来，正把笔塞进西装胸前的口袋，站在了角落等待着。

白狐随手拿起一份，封面上写着《关于地下构造的评估报告》，落款日期是1941年6月。

第一页，便是正式报告【47号区域下方构造大概率为非自然，已派遣先遣队核实】

【截至本报告撰写时，尚未收到返回确认。待收到先遣队回音后补充结论】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和正文不同，似是后期有人加进去的。

【先遣队已出发。预计三小时内抵达47号区域。待其返回后补充结论】

狸猫也翻着另一份档案，零碎的内容让她的眉头高高蹙起。抽出几页纸放在桌面中央。

“这是一份完整的封存工程日志，比之前看到的记录更详实。”

“它记录了封存前最后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每一天都有记录，包括一些测试记录。”

【47号区域封存令已于1941年9月14日由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签署。进入封存程序】

【第三先遣队确认失联。封存区域边界已划定，标桩已设立，所有入口已封闭并上锁】

【钥匙已经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签字确认后销毁】

她翻到最后几页，“8月，第三先遣队进入47号区域后失联。搜寻队未发现生还者。”

“装备状态不明。封存令正式生效。区域内所有设备就地封存，不作转移。”

这一批档案里还附了一份设备清单，记录了封存时留在47号区域的设备名称和数量。

光束投射仪、发电机、通风设备、通讯设备、勘探钻机，每一项都标注了型号和状态。

白狐拿起手机拍了照片，闪光灯在阅览室里着，狸猫在本子上抄下了几个关键编号。

伊戈尔又抱过来一堆文件，放在桌子的空余位置。

“这里还有一些记录没有和主卷宗放在一起，我们也是在清理时发现的。”

总统放下手中的报纸也拿过一份文件，但里面并非是报告，而是一份手写信件。

【如果我们的技术已经有了进步，也许应该重新考虑】

【过去的失败不应成为永远紧闭的理由。也希望可能的后来人找一找那些先锋的尸骨】

【三支先遣队都消失在了那里......他们不该被遗忘】

信件的末尾有一个签名，但墨迹已经洇开了，只能看清第一个字母“А”。

总统把那页纸反反复复看了几次，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三人翻阅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桌面上那些档案几乎都翻了一遍。

部分文件的裁剪痕迹与之前在原子能署档案馆看到的完全一致，像是系统性的。

其中一份文件末尾明确提到【该结构下方存在空洞结构，未探明深度】

但这句话被一条粗线划掉了，墨水的颜色和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添加的。

报告中【鉴于47号区域结构的特殊性及潜在风险，建议将该区域纳入永久封存范围】

这句话同样被人用红笔划掉，旁边没有批注，没有签名，没有解释。

档案中还有一份单独的信函，正文只有几句话。

【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什么都没得到。高层害怕了，所有人都害怕了。我们只能停......】

落款日期是1941年8月。正是封存令签署的那个月。

阅览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一些，窗外的阳光从斜射变成了平射，在桌面上投下斜长的影。

总统摇了摇头，把信函放下，“看来有人在这件事上特地让人把尾巴扫干净。”

“档案肯定有信息，但肯定不会有结论。能找到的资料已经到头了。你们还下去吗？”

白狐想了想，把那几页信纸按照原来的顺序整理好，放回文件夹，盖好盖子。

“下。但需要准备。防护装备、探测设备、通信中继，还有足够的人手。”

“我们需要完整的勘探方案。先探测，再接触，最后才是结论。”

轿车驶出库尔恰托夫研究所的铁门时午后的阳光已在车窗外铺成一片低垂的暖色。

谢尔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缓缓加速汇入主路。

三人安静的靠在座椅上，鼻腔里还有纸张和旧档案室的气味，一时半会散不掉。

回到克里姆林宫后，三人径直进了总统办公室。谢尔盖端来了茶。

总统在白狐和狸猫对面坐下，“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下去？”

白狐在沙发上坐下，“狸猫核心更换手术之前有准备期。手术后需要恢复、适应。”

“在那之前我们会先完成准备工作。人到齐了，装备到了，方案定下来了再决定时间。”

谢尔盖这时匆匆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总统身边。

“总统先生。调配的装备已经送达d7。另外，d6方面提出了额外的设备协调申请。”

“清单上多加了两台探地雷达。申请人是代理指挥官。备注为‘用于深层探测’。”

白狐微微愣了一下，总统把那份文件接过去扫了一眼，还给了谢尔盖。

“批准。看来露塔已经开始做决策了，指挥官。”他端起茶杯小小喝了几口

“她是对的。你们放心去办该办的事，资源方面我来出面。谢尔盖，为两位准备飞机。”

“狸猫指挥官，餐厅里准备了些便餐，返程前可以简单吃一些，毕竟已经错过了午餐。”

“白狐指挥官，你留一下。我和你谈些事情。”

狸猫看了白狐一眼，站起了身，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总统把茶杯放回桌上，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指挥官。有件事我得和你明说。我的任期准备结束了。”

“下一届的总统不一定是我，换届程序已经启动，新的人选正在浮出水面。”

“我打算在我的任期之内解决d7的事。我还有半年时间。”

白狐看着总统，“您需要我们在您离任之前完成对深渊的勘查？”

总统点了点头，“是的。不管结果是什么都要有一个结论。”

“封存、继续研究、还是彻底封锁，我要知道答案之后再走。不能把问题留给下一任。”

“我要你尽快调整状态，下一任可能不会太好说话。”

“我也老了，就算继任也只能再留一个任期。时间不多，前提是你们不浪费。”

“半年时间。半年之后，不管是谁接任，这个项目都不会再按我的节奏走了。”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露塔在适应，进度比我预期的快。”

“核心更换手术的准备工作也在同步进行，我们会把准备工作做在前面。”

“您需要的答案，我会在您离任之前给您。”

总统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有些事，只有站在我这个位置上才能看得清楚。”

“d7的修复工程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如果只是恢复运行能力，那是一笔可计算的政治资产。”

“但如果要把它翻个底朝天，还会挖出一些没法公开解释、没有明确收益的东西......”

“下一任不会喜欢这种包袱。我不能保证我的继任者会延续这个方向。”

“所以我需要在我还能拍板之前，拿到一个结论。不管那个结论是什么。”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是下一任不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资源去查一个封存的东西。”

“他会觉得这是在浪费人力物力。可能会选择直接封死或者搁置不管。”

“至于d7？可能被重新废弃。因为‘因未知原因风险性极高，不适宜作为战略设施’封存。”

白狐点了点头，“侦察设备和防护装备可以先送到d7，人可以在恢复期内完成准备。”

“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们会亲自带队下去。做好万全准备，不会像第三先遣队那样。”

总统叹了口气，“你总是能让人放心，指挥官。”

“d7的事谈完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状态。你真的觉得自己不适合再担任指挥了？”

白狐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护身边的人。我不能让身边的人因为我的错误决定倒下。”

“我不再适合作为指挥官。您老了。我想我也老了。”

总统搓了搓手，“人没有不会老的，只是你慢得多。”

“你还有时间去调整，去找到信任自己的方式。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在我这里，d6的指挥官只能是你。”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快调整状态。不会让您失望。”

总统看了一眼门口，“谢尔盖应该已经安排好直升机了。狸猫指挥官在餐厅等你。”

“用完餐后你们回d6，该准备的准备，该调的调。等你们的方案做完了直接报给我。”

“我在任期内会帮你们把深渊这件事画上句号。”

白狐站起身，“谢谢您，总统先生。”

她刚刚推开门就看见了靠在门上的狸猫，侧着头，像是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

白狐愣了一下，和狸猫向餐厅方向走去，“总统任期快结束了，我们时间不多。”

狸猫帮白狐推开了餐厅的门，“我都听到了。回去之后加快速度吧。”

餐厅的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进来。

餐具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几样菜，一份红菜汤、一份沙拉、一盘面包，一壶茶。

白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只是喝着茶，“你听到了多少？”

“从‘我的任期准备结束了’开始。”狸猫撕开一片面包，“基本上全听到了。吃点吧。”

白狐点了点头，拿起汤碗小小喝了一口，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

“回去之后先让露塔把事理顺。让她熟悉流程，给她足够的决策空间。”

“我不会一直站在她旁边提醒她。她需要学会在没有我或者你的时候自己做判断。”

狸猫把面包放下，“你会看着她的。即使你不承认，也会在某个角落看着她。”

“这没什么不好。她需要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只是不需要每次都开口。”

白狐没有否认，目光落在那碗汤上，一口接着一口。

窗外，莫斯科的午后正在向傍晚移动。阳光在桌面上拖出更长的光影。

餐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侍者从门口经过。

狸猫把最后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吧。该回去了。”

白狐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人走出餐厅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

谢尔盖站在侧门外的轿车旁边，看到两人走来，拉开后座车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这个是库尔恰托夫研究所那边刚送来的复印件。”

白狐接过说了声谢谢，轿车驶出侧门时晚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干燥而清冷。

直升机已经在伏努科沃机场的停机坪上等着了，旋翼缓缓转动。

一个年轻飞行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看到两人走近他点了下头，侧身让开舱门。

旋翼的转速加快，机身震动着。直升机缓缓离地，转向东南，向d6飞去。

“下一次来莫斯科，大概就是来汇报最终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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