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塔摇了摇头，伸手抓住门把用力开。

门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却比预期的更顺畅。

她刚刚迈出一步，就当场愣在了原地。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通道，三四米长，尽头却是一片黑暗。

比任何黑暗都要更深更浓的黑暗。

白狐举起红外手电，光束照进通道里，但那黑暗却吸收了所有的光线。

她调整了焦距、亮度、切换了可见光模式。

但无论怎么调整，光束都只能照亮平台边缘几米的距离，然后就在那里消失。

向前走几步，踏进通道。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边缘被铁质栏杆环绕着。

铸铁表面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了，有些栏杆已经断裂了，只留下短短一截。

而栏杆的外面......是深渊。

字面意义上的深渊。

平台之外尽是黑暗。向下望不到尽头，向上望不到尽头，左右也望不到尽头。

那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把手电筒的光束吸收得干干净净。

狸猫走到平台边，用手握住一根铁栏杆，用力摇了摇。

栏杆很结实，锈蚀只在表面，暗红的锈迹泛着干涸的血色。

她把头探出栏杆，眯起眼睛，将手电筒调成可见光向对面的方向照去。

光束在黑暗中延伸了一段距离。二十米？三十米？照到了对侧岩壁的表面。

距离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米之间，岩壁表面粗糙，有明显的凹凸不平和层理结构。

她慢慢转动手电筒的方向，左右两侧的岩壁都在光束的极限处显现出轮廓。

上方十几米处，能隐约看到密密麻麻的镜面覆盖着，反射着微弱的光。

下方，永远只有黑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挖出了一整块，把这片空间从地下掏空了，又遗弃在这里。

露塔终于回过神来，“合着......‘深渊’是真的深渊啊？我还以为那只是个代号。”

她蹲下身，在平台边缘找了一块较大的碎石，向栏杆外面扔了出去。

石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

白狐的狐耳微微转动，但久久听不见落地声，只有石头被黑暗吞噬前那短暂的破风声。

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拉长，衰减，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彻底安静。

她把目光从深渊中收回来，“撤回，深度不明。先把文件带回去，和总统商议再做决定。”

露塔松了口气，用手电照了照一旁的绳梯，“我还以为我们要下去。”

她从副包里掏出一把信号枪，“要试试吗？看看下面到底有多深。至少能照亮一部分。”

狸猫皱了皱眉，“不太稳妥。万一有可燃气体，你这一枪打下去我们就不用考虑撤离了。”

“甲烷、氢气，甚至氡气。你那一枪下去，我们三个就不用爬回去了，直接飞上去。”

她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取出一根荧光棒，在掰亮的瞬间照亮了她半张脸。

荧光棒在黑暗中翻转着坠落，绿色的光线划出一道螺旋形的轨迹，一路向下。

绿色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三人追随着那个光点，看着它缩小，最后被黑暗吞噬。

白狐摇了摇头，把红外手电关掉，“撤吧。返程路上收拾找到的文件，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在了辐射剂量仪上，屏幕上的数字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数值。

80伦琴。

她看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还是80。

“回撤，剂量仪爆表了。退。快！”

三人急忙退回到房间中，白狐反手关上门，用身体抵住门板。

她靠在门上看着剂量仪，屏幕上的数值依然卡在最高处，没有任何要下降的迹象。

狸猫从她身边走过，伸手拿过剂量仪试着按了几下按键，试图重启，但屏幕没有响应。

“80伦琴是量程极限。那个深渊不止80伦琴。”

“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已经离开了高辐射区，但仪器可能已经被烧坏了。”

“这已经不是我们靠身体硬扛能扛得住的范围了。我们需要防护装备，重型防护。”

露塔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弯下腰，拉开了桌子的抽屉。

抽屉里散落着一些旧纸张、几支笔、几枚生锈的别针，它们在抽屉底部杂乱无章地堆着。

她把那些杂物拨开，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个沉重的金属物体，把它拖了出来。

那是一台设备，方正外形，正面是一排旋钮和刻度盘，漆面已经起泡剥落。

露塔用袖子擦了擦设备表面的灰，“这玩意还能用吗？似乎比那个便携式的量程大多了。”

“要是能用，我们至少能知道下面到底有多少辐射，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狸猫凑过来看了看，“R-m？伦琴计？老东西了，但量程大得多，最高能测到一百伦琴。”

“电池应该已经失效了。就算换了电池，里面的组件也不一定还能工作。”

（此处R-m通用简称为R-meter，全称Victoreen model 70 condenser R-meter）

（中文常称电容式电离室剂量读数仪，是当时唯一可更换多量程大容积电离室的商用累积剂量测量主机。）

白狐也看了一眼，“没用。就算能通电，没有校准过的设备读数也不可靠。”

“修整五分钟，向上撤离。把能找到的文件都带上。”

露塔在桌边坐下，把pKm靠在桌腿边，在副包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块压缩饼干。

白狐休息了一会儿，狐耳忽的一转，起身皱着眉拉开门向那个深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身后的狸猫站起身，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情况？听东西了？”

白狐猛然转过身，Saiga-12的枪口指向狸猫，目光空洞着，瞳孔放大，毫无焦点。

露塔也一皱眉，站起身来，pKm的枪口条件反射地抬起，又移向了白狐身后的通道。

“狐狸？尼娜？指挥官？”

狸猫缓缓举起双手，“尼娜？是我！卡佳！你看到了什么？”

白狐没有丝毫反应，握着枪的指节泛白，目光依旧空洞，枪口纹丝不动。

狸猫试着上前一步，白狐却在露塔震惊的目光中开火了。

Saiga-12的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钢珠打在了狸猫胸口的防弹插板上。

她被冲得向后一步靠在了墙上，插板没被击穿，但胸口还是传来一阵闷痛。

白狐的枪口缓缓移向了露塔。

露塔没有动，只是盯着白狐的眼睛，把手指从pKm的扳机上移开了。

“狐狸？尼娜？指挥官？你在吗？是我。露塔。你认识我。”

狸猫从侧面冲上来，肩膀撞在白狐持枪的手臂上，将枪猛力往上一抬。

第二发霰弹打在了天花板上，碎块飞溅，灰尘从裂缝中簌簌地落下。

她顺势从白狐手中将枪夺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将白狐推到了墙边，“尼娜！尼娜！”

露塔从后面冲上来，抓住了白狐手腕以防她再去摸手枪。

她侧过身，用脚将那扇通往深渊的门关上。关闭前的那一瞬间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但关门声似乎刺激到了白狐，她猛地开始挣扎，力量是平时作战时的水准。

力道很大，动作却毫无章法，狸猫想用关节技控制她，但白狐的力气超出了她的预期。

露塔伸手按住白狐的另一侧肩膀，两人合力才把她按在墙上。

狸猫腾出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白狐的眼睛。瞳孔依旧放大着，目光散乱，没有焦点。

露塔伸手在白狐面前晃了晃，喊声几乎是贴着耳边。

“狐狸！醒醒！别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是假的！看着我们！”

折腾了半天，在不断的呼喊下，白狐的挣扎缓缓减弱，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她靠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目光反复聚焦了几次。

露塔把Saiga-12拿得远了一些，上了保险放在桌上，推到最远的一侧。

狸猫蹲下来，拍了拍白狐的脸，手掌贴着冰凉的面颊，“尼娜？醒醒。听到吗？看着我。”

白狐的目光渐渐恢复焦点，她看着狸猫的脸，看着在一旁的露塔，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她的目光在狸猫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露塔脸上，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露塔见白狐恢复意识便站起了身，神色复杂，“你刚才......”

狸猫摆摆手打断了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我们撤离，这里很危险。”

白狐颤抖着手接过水瓶，看到了放在桌上的Saiga-12和地上的弹壳，“我刚才.....”

狸猫把Saiga-12从桌上拿起来，放在了白狐膝边白狐，再次打断道。

“能走吗？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白狐的目光停在狸猫胸口，防弹插板表面的凯夫拉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的陶瓷。

“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有点头晕。然后就不记得了。”

露塔摆弄了几下那个R-m伦琴计，“我建议先撤，这地方待久了要出事。”

狸猫隔着防具揉了揉胸口，“辐射剂量已经超过安全范围了。可能不是单一的视觉影响。”

白狐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取出一个新的弹匣换上，“走吧。”

返程路上，狸猫走在了最前面，露塔殿后，白狐在中间，步伐很稳，但比平时沉默得多。

她握着枪的手偶尔会微微用力，目光一直停在狸猫的背影上。

回到镭储藏室门前，狸猫把卡着门的撬棍从门缝里拔了出来，塞回白狐背包侧面。

她侧耳听了一下门后的动静，确认外面没有声音才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三人穿过那间堆满铅罐的房间，沿着来路迅速转移。

路上遇到了一只落单的洞穴蜈蚣，体型比之前那些小一些，在通道拐角处缓慢移动。

狸猫怕枪声引来更多，便换上了AS VAL，枪声响了两下，被走廊的墙壁吸收了大部分。

蜈蚣的身体在弹头穿透后剧烈抽搐了一下，卷曲起来，狸猫确认它死亡后继续向前走。

三人回到作业面把井口盖了起来，插销重新插好，收拾了所有能找到的文件和记录本。

便携式辐射剂量仪屏幕上的数字仍然卡在最高值无法归零，白狐把它留在了桌上。

狸猫摘下了肩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库涅兹佐夫将军。通讯测试，收到回复。”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暂的滋啦声，“信号清晰！你们断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情况如何？”

狸猫看了看白狐和狸猫，确认状态，“准备返回。预计返回途中通讯还会断开一次。”

“我们尽量在两小时内到达前进阵地。接触前会呼叫，保持警惕。”

“如果超过两小时没有联系，不要派人下来搜索。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千万不要支援。”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会库涅兹佐夫的声音带着担忧，“收到。两小时。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负二十层已经设置了临时补给点，有水和食物。如果你们需要医疗准备就随时说。”

三人在最后检查了一次，把作业面那扇标着【b-47】的手轮盘转到底，确认锁死。

狸猫把对讲机挂回肩上，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门后的动静，转过身，“走吧。”

露塔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金属梯，又看了看一旁变形的轿厢，上面还砸着一个大齿轮。

“我们......爬上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绕路？”

狸猫把手电筒往上照了照，伸出手握住其中一级横杆，用力拉了一下，确认牢固。

“除非你能修好升降机，不然就乖乖爬吧。下一次我们再下来的时候也得靠爬。”

“等这里的一切都解决之后，也许可以考虑装个新的升降系统。”

“现在。这根铁梯至少还能用，比那个升降机可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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